谈死

“你说你可能会灭亡,所以你警惕?”

“是的,我可能会灭亡,所以我警惕。”

“可谁不会灭亡呢?人死如灯灭,这是自然现象。”

“你说的死,是身体的死吧?但人不止有身体,还有精神。”

“人确实是有身体,有精神,但身体死了,精神也跟着没了,不是吗?”

“身体死了,精神感觉不到了,但不一定没了。”

“既然感觉不到了,不就是没了吗?”

“那些有形的感觉不到,就没了,那些无形的感觉不到,不一定没了。”

“这怎么说?”

“你看,你这件衣服,有扣子,有袖子,你是怎么穿上的?”

“我这件衣服,我是把扣子打开,胳膊穿进袖子,再系上扣子,就穿上了。”

“是的,也就是说,这衣服有形的地方,让衣服无形的地方发挥作用,你才能穿上,是吧?”

“你这么说也对,衣服的袖子和扣子让衣服的结构形成了一定的空间,我穿衣服正是利用了这空间,才穿上的。”

“那么,如果衣服坏掉了,或者烧没了,这空间还在吗?”

“如果衣服坏掉了,或者烧没了,衣服的结构就没了,特定的空间结构也没了,但空间本身不会消失,因为这空间本就是虚空的,无所谓消失与否。”

“是的,有形的让无形的发挥作用,有形的没了,无形的不一定没,因为无形,无所谓没不没。衣服如此,房子如此,天地如此,人也如此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人的精神也就像衣服、房子、天地之间的虚空一样,人的身体让精神发挥作用,人的身体死去,精神不一定死去,因为精神是无形的,无所谓死去与否?”

“是的,人的身体让精神发挥作用,人有形质的身体死去,会随凡尘转化,会感觉不到,会没了,而人没有形质的精神,在身体死后,只会感觉不到,不会没了,因为它本就是空灵的,无所谓没不没。”

“这么说有些道理,但精神和空间不同,空间是死的,而精神是灵动的。”

“那你看那位正在弹琴的儒雅之士,那琴有形,音乐无形,琴若坏了,音乐还在吗?”

“琴坏了,音乐就听不到了。但若修好了,音乐还可以继续弹奏出来。因为琴手还在,他无形的技艺和灵感不会因为琴的好坏而改变。”

“是的,正如琴手能弹出灵动的音乐,他无形的技艺和灵感不会因琴的好坏而改变,也同样,有形的身体死去,无形的精神不会随之改变,只是感觉不到了。”

“我还需要仔细琢磨琢磨。不过,既然你认为精神不会随身体死去而消失,那为什么你说你可能会灭亡?”

“因为我可能会没有意义,会被老天抛弃,走向灭亡。”

“没有意义?这怎么说?”

“你制作过东西吗?”

“当然,我前些天刚做了把锄头。”

“你为何做锄头?”

“做锄头,当然是用来除草,用来翻地的,锄头本就是用来做这个的。”

“那如果锄头锈了,松了,断了,坏了,不能除草,不能翻地了,还修不好了,你会怎样?”

“如果我做的锄头锈了,松了,断了,坏了,以至于不能除草,不能翻地了,还修不好了,那它就没意义了,我要它何用,可能拆了回收废铁,或者直接扔了。”

“是的,事物达不到创生者的意愿,就没有意义,会被抛弃。而我的创生者是老天,如果我达不到老天的意愿,就没了意义,也会被老天抛弃,这就是我精神的灭亡,也即我的灭亡了。”

“你是说,你的精神灭亡就等同于你的灭亡,因为你的精神就是你?”

“是的,我的本质是我的精神里正在体验的那个,是精神的一部分,精神灭亡就是我的本质的灭亡了。”

“这样强调精神,会不会太轻视身体了呢?”

“有形是基础,无形是目的,两者都很重要,但若只能选一个,还是无形的目的更重要——没有基础达不到目的,没有目的则基础无意义,也不会有基础。袖子扣子之于穿衣,窗户房间之于住房,天地之于万物,身体之于精神,都是如此。”

“好吧。那么,你怎样才算是有意义而不会灭亡呢?”

“很简单,老天想让我做个好人,从里到外的好人,我做到了,就不会灭亡了,但我得小心行事,保证能做到,所以我说,我可能会灭亡,所以我警惕。”

“那么,你又是怎样知道老天的意愿的?”

“我是老天创生的,我灵魂里的本真是老天的精神的一部分,当我顺从本真,我就知道了老天的意愿。正如锄头本就是用来除草,用来翻地的,也同样,我本来就该做个好人,从里到外的好人。”